在像日本這樣高度現代化的社會，或是許多人口密集的東亞城市裡，準時的交通系統、成熟的經濟體制與長時間的工作文化，讓人無可避免地被固定的時間表所塑造。無論是私人行程還是工作安排，如果不事先規劃，往往什麼都不會發生。我有些朋友行程排得滿滿，必須提前一兩個月才能約到。我也曾在連假週末找不到晚餐餐廳而感到挫折。

所以事情要規劃，而且必須規劃。對當代都市人而言，這幾乎成為一種常態。但我其實是介於「喜歡計畫」與「允許偶然」之間的人。沒有任何旅行計畫會讓我焦慮，但如果有人要我用旅行社等級的 Excel 把每一小時都排滿，我反而更焦慮。

我認為，或者說我相信，當一切都被安排妥當時，新發現的可能性就會被壓縮，而一旦事情不如預期，也更容易感到不安。幾天前，我和朋友到日本東北來了一場小小的自駕旅行。原本的計畫是先去美術館，接著前往溫泉旅館結束一天。

途中，我們經過一片湖區，那裡有成百上千隻精力充沛的鴨子。我那位極度熱愛動物的朋友，自然無法抗拒鴨子的召喚。

於是我們先完成美術館的行程，再特地折返回湖邊看鴨子。我們看著鴨子試圖搶食我們的貝果，意外地度過了一段很愉快的時光。雖然比原定計畫晚了一小時才抵達溫泉旅館，但我們仍然充分享受了所有設施，並沒有錯過什麼。

說到鴨子，我想起疫情期間，我的人生計畫幾乎全面崩解的時候。我被困在法國，住在一間十九世紀的老舊公寓裡，無法繼續我的碩士學業。焦慮讓我幾乎每天都去公園走走，試圖讓自己呼吸順暢一點。也就是在那時候，我養成了拿著超市便宜咖啡（當時是 Monop 的 noisette）看鴨子的習慣。

那段毫無安排的時間，竟然成為我最喜歡的回憶之一。

後來在做創作時，我常常回想起那段日子。不用計畫的自由，某種程度上，反而是一種奢侈。那麼，當「沒有計畫」其實是一顆珍貴的寶石，是一個為生活帶來新光的時刻時，我們又為什麼要對它感到焦慮呢？